身體

有個作者寫園子裡的果樹，寫它們喜歡結一個果子就結一個果子，兩個就兩個，不喜歡呢，就一個也不結。明明這作者的生活應該很苦。我看照片裡的人也是這樣，像屹立的雕塑，嘴角微笑唇要緊密，處處都是為了展現人前而雕的。其實看照片的每個人也背負著肉體，年輕不一定靈動，年老未必優雅，各種生活各式佝僂，背負愈久愈慘不忍睹。身體隱秘而確實的皺紋預示他朝君體也相同。更極端的，飢難飽，未死先見骨，擱在桌上比一斤豬肉還薄。
美麗的肉體再多，多不過要承受的苦難，但也總分不均勻。所以有美也有不堪看。

友約

與兩朋友定約飯聚，定日期後，久不獲回覆。私問其中一人，回說，最終約到便去，約不到便下次，因為一必有二，是這樣的心思。原來如此。

我之前大概也是這樣的心思，要說理解，沒有不理解的。是因為冬天吧，是因為聚散周期由季見走到年見了吧，我在何時已暗自定了聚期，一期不會，就是不會了，延後亦不會是同一回事。

雪蓋前轍，然後我就專注今期所擁有的。

翻日記

把舊笛賣去，要找回把當日把它買來的日子。我記得，買了它時，興奮說是迎了新妻，寫在日記上。那時與她親近，她說要來看看我的新妻。不記得最後有否成事。那段日子，日復一日，見面之後仍是見面，每次見面都有笑有陽光，下雨打風是興奮的狂笑，我沒想年會不復年。
翻日記，偏偏就是找不著那一篇，找不著確切的日期。

其實沒甚麼神秘。又是一連串下大雨的日子，而我沒想起I，I就失去了他的力量。或者當中涉及的，是雨而不是他，又或者其實是很久以前同樣一個下雨的日子，因為有姓氏、生日有著同一規律的N，所以往後所有下雨的日子都是一種前奏，雨聲是背景音樂，傘下是拱形音谷，唯有那時，被允許在街上小聲說話同時清楚聽見彼此。

速記

1)我留意到，那是要逐個名字記下的數十人，我在裡面，就想，是否表示你視我為友。因你見著我的名字時知道是我。

2)在夜裡，馬路沒有車也沒有人，何其廣闊，而紅綠燈依舊催促我快點前進，一如鬧市。另外，旅行時，我在大片的曠野之中停下，周圍的風景也靜止，讓自己完全被野外包圍，隨後而來的領隊便說，前面已走遠了快點行、邊行邊看。都那麼急切地，走向一個不是終點的終結。

3)很想見她，不想見她。那種想是身體本能的想，是情感上的不想，兩者同時並行不悖。但願我有天能完全不在乎。也許有天累積到一定數量的痛苦與傷害，愛得更少一點，就不在乎了。

陌生

世界本是如此陌生，亦令我厭惡不想了解，對種種美好能否一直延續都失去信心。就算能，一直延續，又怎樣呢？我甚至願意為它們的存在背書，卻不想扯上半點關係。
我連討厭的究竟是甚麼都不知道，或也不是討厭，因為沒有甚麼事我覺得不好，只是受不了，不想看不想聽不想知道。人事物是好是壞於我眼中都沒分別，就隨意而去吧，求仁者得仁，於別人眼中壞到極端我也會好好視為正果的。
但我在你在，是好鄰舍的相互守望，我們就不得自由，要行那屬於自己的路，再死於早已選好的大樹之下。至少我們能夠選擇，盡力過一種溫柔的生活。

實物

身體不舒服去出席飯聚玩棋，與別人說話都反應不過來，更難受。又想到自己種種不如人的地方，那種無可救藥，就只能退到鄙夷眼光的狹縫中苟活一生。
迷迷糊糊的目光停了在友人燒製的瓷杯上，小心拿出來裝一口水，再喝掉，唇與齒貼著杯緣，便覺得甚麼都可以好起來。從不在乎友人送禮，但原來實物是有實物的好，看見它在我就相信自己有不被鄙夷的時刻。

記夢

【記夢】
（一）朋友原來是Dexter，被我遇著了行兇的過程，我成為下一個目標。追殺與逃亡中，我救了他一次，其後某次飯局裡我們說話，我知道他不會殺我了。後來他變成女兒身，我代她繼續殺。
（二）我是Dexter，好像因為在一次殺戮中失手，受了風寒卧病在床。她第一個來照顧我，有處女座的可愛性格，當時想，她很漂亮，只可惜不是我最喜歡的女生。後來其他人進來看見，以為我們在一起，我們就相愛了。從此她代我去殺戮。
（三）與h相愛，我好像曾經殺人，不知她曾不曾，或會不會殺。我知道很久前曾與她通信，彼此寫過各自的秘密，但她不知我就是當時的筆友。我不懂她，甚至想她需要殺戮，可能有瞞著我去殺人。

中間還有一次，我是女生，遇上另一男生。我們其中一人有殺戮的習慣，不記得是誰，但一起後就沒了。

禮物 v2.0

葉子枯萎，變成一張張痛苦而捲縮的鬼臉，真可怕，也不必理會原先畫得好不好，現在想它萌發出活潑的生命力已不可能了。退而求其次，用曾經有生命的餘骸堆成儀式般的場景，召回標本中的亡靈。

禮物

跑步折到漂亮的藤葉，正好深夜弄生日禮物，卻弄成了不敢送的模樣。底坐用了細沙舖面，風一吹就散，而枝葉脆弱兼佔位子，大概也沒法帶走。到時說送，能搏一笑就好。

罪

只稍微喜歡一個人，就竟敢把所有不牽涉到對方的快樂一概無視，平日的虛情假笑後面是一副睥睨的姿態，獨獨死守著沒法分享的可憐快樂。
明天起，我要做一個開朗的人，向射手座學習，不憶想，不抽離，對遇到的人發笑，盡說華美的對話。我要把距離逐點儲回來，保守我心，勝過保守一切。
個人主義是沒法令人得到快樂的。

我＿你

我與你
至少是活在同一時空

我單是，令自己用正常普通的樣子來對話，已用盡所有的集中力了。克己復禮。對於談話的內容，也不是水過鴨背那種不流痕，而是，像讀李太白的詩，喔，聲音節奏一切都太美麗了，根本顧不得那些詩句在說甚麼。以李白作比喻是有誇大，但感覺是相同的。
差一點就去到惘然了，幸而還有要清醒的自覺。

董小姐

「你不是草原，就别想拴住我這匹野馬。」

董小姐，你從沒忘記你的微笑
就算你和我一樣 渴望著衰老
董小姐，你嘴角向下的時候很美
就像安和橋下 清澈的水

董小姐，我也是個複雜的動物
嘴上一句帶過 心里卻一直重复
董小姐，鼓樓的夜晚時間匆匆
陌生的人，請給我一支蘭州

所以那些可能都不是真的 董小姐
你才不是一個沒有故事的女同學
愛上一匹野馬 可我的家里沒有草原
這讓我感到絕望 董小姐

董小姐，你熄滅了煙，說起從前
你說前半生就這樣吧 還有明天
董小姐，你可知道我說夠了再見
在五月的早晨，終於丟失了睡眠

所以那些可能都會是真的 董小姐
誰會不厭其煩的安慰那無知的少年
我想和你一樣 不顧那些所以
跟我走吧 董小姐

躁起來吧 董小姐

《 董小姐 》

怎麼辦

《宵禁》　Paul Eluard (羅大岡譯)

門口有人把守著你說怎麼辦
我們被人禁閉著你說怎麼辦
街上交通斷絕了你說怎麼辦
城巿被人控制著你說怎麼辦
全城居民在挨餓你說怎麼辦
我們手裡沒武器你說怎麼辦
黑夜已經來到了你說怎麼辦
我們因此相愛了你說怎麼辦
***
看見你，我好像真的愛上了，且不易褪下，你說怎麼辦
但我連避不見面的理由也沒有
明早要考車，現在又下大雨，我的心很亂，不知要怎麼辦

落花有幸化醇醪

剛看戲聽到一句，「落花有幸化醇醪」，就想到今天斑開心的拿起盆栽，視為病愈後見到的完美東西。原來那盆栽是家樂花的迷你品種，每片花瓣也是很細很細且精緻的品種，很適合近距離細賞。
送出後覺得窗台空了一片，結果再買一盆回來。轉來轉去總放不回之前那盆的樣子。新買那盆的顏色枝葉都更漂亮，但就少了種貴氣。

開滿花

感覺就是，本來是一片陰霾的世界突然開滿花，我還是可以這麼傻

然後有這麼樂觀的想法，想，人生能繼續走下去總是好，發生一件好事就能抵上所有壞事。這種令人疲憊兼懶得去反駁的想法熄滅重燃了多少次。

說起花，就想起買來送的盆栽前天漸漸開花，想大概是來不及送了，便放它在窗台上終老也好，反正窗台有好陽光，只是沒有賞花的人，而我是看幾天就冷淡。現在看來可以送了，是那花的好造化。

另一邊，有兩只送給同事的糉，至今還被遺留在雪櫃裡，是它的命如此，或是我不知在哪個地方連累了它了。

畢業演奏

1)
朋友說，這幾天在一校某作者的新書，自己該是作者以外的首位讀者。我說，那你也知道，你會被很多人妒忌的，包括我。也許到7月書展後，就能看到她的書。

2)
中大音樂系的學生，有些會在畢業前舉辦校內演奏會，大概因為主要聽眾亦是系內同學，演出時總有十至廿位出席，總沒怎樣宣傳，就只在學系的樓下及火車站貼一張海報。我走過時總留意，若可以都會去看。某次是一個表演聲樂的女生，不說她在台下與同學閒話時的樣貌身姿已美麗得閃閃發光，只說她在台上表演時技驚四座的從容與激昂，已足以豔絕全場。後來見她再有一次表演，要找旁證似的拉了同學去聽，都認同不遜色於要收費觀賞的演出。第二次演出那場，亦似是最多聽眾的一次，也不奇怪，既在台上能如此豔麗便少不了慕名而來的人，記得那天半個利希慎音樂廳都坐滿了，事後獻花的也有近十人。

這幾天到中大聽講座，順道聽了兩場演奏。見聽眾驟然多了，每場都坐滿一半，卻少了表演的氣氛，途中有小孩哭鬧，翻手袋、掉東西、相機拍照的聲音不斷響起，竟都是被寬容的。觀眾都是與表演者認識的親友師生、同系同學，也有從遠道而來，演奏曲目完結後便直接聚一起分享有女初長成的喜悅，無關係的我坐在席上實在尷尬，唯有在預備大合照各人陸續離座時偷溜出場。

我很害怕這種氣氛，也討厭一場表演是以曖昧不明的方式結束，但對她們來說學音樂實在是好快樂，那種快樂是珍貴得誰擁有了它便不需再顧及另外的事。

提醒

提醒自己，每個人只能在他可觸及的位置上撫慰別人，能做到的總是微小而有限的，多了就很易變成侵害。觸不到的，也只好讓他好花自謝。

午飯

斑剛轉新工，在我家對面上班。我弄一桌午飯，想好好款待洗塵。
一見，好虛弱，心神都沈穩不下來，必是很磨蝕人的工作，心裡暗暗希望她過不了試用期就好。又有點想她做久一點，那每星期可以同吃一兩次飯。

駱以軍說到，「事到如今」，一個美麗性感的詞。我想的是，「力挽狂瀾」，不是刻在石碑上歌頌紀念誰力挽了狂瀾的事實，而是四周都沒其他人了，面對著不可理喻的海嘯，只剩一副血肉之軀，還是大吼一聲，「給我退」，力挽狂瀾。

人心流動，不亞於狂瀾。一星期有五天，當中只有一兩次一小時的午飯時間，力挽狂瀾。